第2期 2011年9月

(特寫月刊 第2期 2011年9月)

35度2之約會.廈門 (微型版)

作者: 綠色小歇.鳳凰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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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時五十分,逛畢廈大白城,我們在回曾厝垵城果旅舍的路上,三天兩夜的旅程已到了尾聲,明天中午便要離開,少年時代我經常說:「開心的日子無論我多用力握緊,卻要眼睜睜看著它變成流沙從指縫漏走。」日子又像一支冰淇淋,我不忍大口地吃,期望吃也吃不完,卻愈吃愈大口,吃到最後一口時,把它留在口腔,慢慢溶化,細嚼每一種深層的味道。

  昨晚我並不想坐在酒吧露天座位,我愛熱鬧,我愛室內激蕩的音樂,我是文學作家,又是音樂家,不論進膳、坐車、行走、獨處或睡覺,都要聽歌,感覺被蝨咬後,我的手不停在癢處抓來抓去,愈抓愈舒服,不能停止。

  鬍鬚男子看著一本滿目蒼夷的巨著,伴侶正在校對稿件,酒杯被擱置一旁,對他們來說,酒杯裏的美酒只是狗血或尿,我實在替他們高興,在酒吧看書或寫作需要很大的勇氣,竟然,伴侶也做這些不容於世的事。我一直低頭望著周圍的草叢,餐牌簡直是用法文寫成,我只是裝模作樣的看,所有酒都想試,但桌子不足以擺放所有酒。我想要一杯最有特色的酒,但每款的名字都漂亮得像雲彩,我不能從中挑選;我想要一杯最貴的酒,卻是最苦澀;我想要最便宜的,卻是幾乎沒有酒精;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安莉要甜而不醉的迷上娜娜,我便對表姐夫說跟著要,我把兩個娜字讀成「拿拿」,落柯打時,表姐夫也說「拿拿」,服務員聽不懂,嘉欣立即糾正說「喇拿」,服務員才明白。

  酒來了,我只敢每次喝一少許,只是一少許,不能多,三角形紅酒杯容量非常細,一下子便可飲盡,飲盡便要醉,一直醉下去,直到大家盡興而歸,才能清醒起來。這是我第三次到酒吧,前兩次已是兩年前的事,對我來說,兩年前與兩年後都是一樣,只要未離開酒吧,我便要裝醉和呆坐,這樣才能給自己不談話的藉口,這裏亮著的燈不是紅綠藍,我感到紅綠藍;這裏沒有人起舞,我感到人們起舞;這裏不嘈吵,我感到嘈吵。這裏沒有擺放中秋節的燈籠,我感到有;這裏沒有奏聖誕歌,我感到有。

  今晚,我可以獨自一人要一間單人房,他們睡四人房,這裏比昨晚的甚麼白雪公主套房寬敞,說是單人房,床上卻有兩個枕頭,令我產生不祥的幻覺,安莉與表姐夫哪會輕易放過二人獨處的機會?昨晚我們三個大男人本應肩並肩睡在白雪公主房,表姐夫突然接獲喜訊,安莉與嘉欣的床太大,還可多睡一人,他便過去了,不但可以二人獨處,還「一箭雙鵰」。我們在超級市場買了水果,有芒果、可榴、雪梨和香蕉,我想吃西瓜,卻沒有告訴他們。表姐夫叫我過去吃芒果,我便去,吃完便返回單人房,比狗更聽主人的話。

  兩個月前,小白還在美國,她知道我欲尋姻,便介紹她的朋友飯團給我,飯團從來沒擁有過男人,是一直儲藏在雪山上的清水,我看過她的照片,反覆地看,竟然想把小白的上身當作飯團的下身。小白不停慫恿我向她踏出第一步,只要我寫信給她,慰問她,約會她,便顯示出我的關心,便得到她的芳心,只要蜜蜂在蝴蝶耳邊不停嗡嗡作叫,便會被蝴蝶所愛。可是,我一直沒有這樣做,兩個月後的今天,我仍沒有打算踏出第一步,我跟小白的聯繫一直只在書信來往,我們是在餐廳工作時認識,只一起工作過三天,她便到美國去了,她在一個月前返回香港,我暫停了跟她的連繫。

  我欲鎖門時,有人敲門,我的手不受控制的開門,表姐夫光著上身,上身發紅,傳來一陣酒味,叫我把東西收拾好,準備陣間回四人房睡,他們夫妻睡在這裏,他們還要多玩一會兒,再叫我回去。

  一會兒後,他來到門前,向我打眼色,我立即動身,臨行前說:「你要做好安全措施啊!」

  「安全措施?我一向不做的。」

  煙味籠罩四人房,我才記得表姐夫是煙民,床邊放著一個青島啤酒大箱,內有十二個空的啤酒瓶,大家似乎都有飲酒,包括嘉欣,她像醉了,不停喊熱,兩張床都只有一個枕頭,嘉欣伏在那張,我還要問哪張床是我嗎?還有一個男人,我的人生沒有女性,只有男人,甚麼時候都面對男人,辦公室裏都是男人,車上與我同坐的都是男人,快餐店裏選擇坐在我面前的都是男人,昨晚與我同睡的都是男人,誰說這個世界是女多男少?學者腦裏只有數字,沒有認真看世界,便得了這個總結。我不知道是否應該把枕頭讓給那個男人,我不想禮讓,他不是我的同事,禮讓是得不到甚麼好處,不禮讓也沒有後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到床上便霸佔了靠牆的位置,面向牆壁而睡,但我還未睡,有人關了燈,我知道是男人關燈,我感覺不到有另一個人走上我的床,只聽到嘉欣和男人互相說:「這裏較癢,抓這邊吧!……抓那邊吧!……很熱……」

  向飯團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到了,我回到香港後要立即連繫小白,小白的皮膚比嘉欣雪白和幼嫩,她們的身高一樣,小白跟我離別時拍的唯一一張照片仍好好保留在我手機,她跟我多麼合襯。飯團的身高與我一樣,可是,假如我們合照,人們只會以為她是我的上司,我不欲想下去,在小白心中,我仍是舊同事而不是朋友,假如我跟飯團一起,我們的關係有機會提昇至朋友的層面。小白是綿羊,嘉欣是馬,與她同睡的是男人也是馬,馬非馬,是羊。小白知道我曾暗戀一個叫小玲的同事,我會暗戀同事,她還年少無知,大概不會知道自己已經成為我暗戀的對象。

  他們竊竊私語,以為我聽不到,我唯一聽不到的是嘉欣叫男人走開,我仍面向牆壁,不敢望他們,我不認識那個突如其來的男人,我沒聽過安莉有一個堂弟,也不知道甚麼是「堂」,直到嘉欣說他姓刁,是雯雯的弟弟,我才知道,兩年前的復活節我回來深圳拜山,在安莉家的客房打地鋪睡了一晚,與我同床的是他,他那時才是十四歲的小孩,短短兩年,卻變成二十歲多歲的大男人,會鋤D,會下棋,會唱各式各樣的歌,會評論任何國家的電影。他不知道我曾與他同床共寑,我不打算告訴他,那晚我們並沒有對過話,不提這事也沒相干。

  「我仍是清醒的。」嘉欣睡著了。

  房間寂靜下來,沒有車聲,沒有鳥聲,沒有鞋聲,我慢慢把頭轉向鄰床,我旁果然沒有人,鄰床卻有一座連綿的山,有三個山峰,有兩道狹窄的光影射到牆上,像兩個人在床上的動作,我把頭轉回牆壁,身體愈來愈熱,我仍未睡著,不知道單人房是甚麼情況,我不能走過去,走過去便要開門,開門便驚醒沉睡的環山。我不能轉身,只能臉向牆壁而睡,我十分炎熱,冷氣機像關了,在三十五度二的天氣下,我仍緊緊攬著棉被,雙腿交纏著棉被,我沒有造夢,早在十多年前,我已停止了造夢,那個男子仍能造夢,我想,他最多也不過二十歲。

  「光,該起來了。」那應是表姐夫的聲音,我不理會。

  「光,起來吧!」我不理會。

  「他裝睡,偷聽我們說話。」安莉說,我不理會。

  有人把我的棉被拿走了,我不理會。

  再沒有人理會我了,嘉欣繼續跟那大男人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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