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刊 2011年8月

(特寫月刊 創刊 2011年8月)

電車,停下去

作者: 綠色小歇.鳳凰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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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斷續續的斜線像檸檬的果肉蒙蔽電車裏的一切,聽到車長提醒下車的乘客,我才知道車資從今天起增了三毛錢,但其「老大哥」的領導地位仍圪立不倒,誰也沒法跟它角力,乘客紛紛自言貧窮爭相乘坐。

  上車後,我才發現原來仍有半個座位,卻已經被人搶了。公事包只藏著一本二百頁的小說,卻是相當沉重,還要拿著雨傘,還要站立,還要忍受叔伯兄弟皮膚排出的熱流。窗總是不能完全拉上,雨水從窗縫滲入,辛辛苦苦才爭來座位的乘客,寧願衣服沾濕也不讓座。

  平日不坐車的人總是在雨天湧進來,不少是去飲早茶的老人,大嬸把我的雨傘推開,原來我的雨傘漏墨,一點一滴在她大腿上形成深藍色大印。

  「婆婆,危險呀!沒有位了,不要強行上來,等候下班車吧!」男乘客說。

  婆婆沒有聽他的勸告,身手敏捷地跨上來,食指和胟指猛力拉著三棍閘的棍頭,腳尖微微壓著梯級的邊緣,想不到她滑浪風帆的技術如此了得,令人不知該回以甚麼反應,是仰慕還是驚慌?男乘客欲轉身跟她掉換位置也沒有空間,大家看著她迎風前進,身體跟隨風帆左右搖擺,也感到自己在巨浪上飛馳。我的胸襟緊緊貼在地盤工人的背囊,他稍為一動,突出的棱角便向我刮來,我想盡辦法加以防避,以免衣服被割破,它卻愈挨愈近,我欲破口大罵時,那邊傳來吵架聲。

  「只是請你讓讓都要涯罵,這是甚麼世界?」婦人罵。

  「哪裏有位讓? 我已把身體推到最前,肚子都貼到人家的臉,還可怎麼讓? 你神經病的,X (粗口)。」他一邊說,一邊把所述的動作重演。

  「來吧!你如何X?你這個臭男人,你這個沒教養的鄙人。」

  「我愛X就X,不愛聽就掩耳吧!我是享有言論自由的。」

  「我懶得繼續跟你吵下去,我要下車了。」

  「是你要吵,X (粗口)。對嗎? 我的肚貼近你,怎麼讓?」他對坐著的女子說。

  每逢下雨,電車的大腦便會出現嚴重的渴睡,速度比平日慢,走兩步便停下。窗緊緊關上,令女士的飄香更濃烈,我聽著自己噗噗的心跳,很快又過了五分鐘,祈求它一睡不起。拐彎時,電車突然煞停,只見逆線的電車車長把頭從窗外縮回去。來到水果店附近的車站,共有五部電車等候落客,交通燈轉換了五次,我們才能離開,斷斷續續再走兩個路口,又停下來,逆線的巴士也停下,一個穿著快餐店制服的胖漢哈腰低頭蠻牛似的發難,撞開人群衝到車尾躍跳逃跑了。

  乘客似乎認識他,有人說他每天在前一個站跳下去,今天只是人太多,把他的去路阻擋了,現在車停下來,還不及時跳出去便再沒機會了。當他站起來時,大家都自覺能側身就側身,以減低涯撞的機會,一直盯著閉路電視的車長也拿他沒法,對於存心坐霸王車的人,車長絕不手下留情,最少也要說句粗口洩憤,今天相信是大家看見胖漢的樣子,大概都認為他不是正常人而憐憫他,車長也裝著沒事,畢竟只是兩元的車資,賺了又不屬於車長。

  座位在他逃跑後空著,我欲把公事包放上去霸佔,但記得那個上車時狼狽不堪的婆婆,她仍未下車,我最怕遇到這情況,當我坐得舒舒服服時,忽然眼前呈現老頭兒,要是不欲讓座,就只好裝作睡覺,但今回只怪自己運氣差,只得退讓。

  我不及年輕少女慷慨,她們總是不肯坐,即使車上沒有人,也堅持站著,她一直低著頭與i-phone凝望,等待著一句說話,五指屈曲像鷹瓜,忽然觸電的震動起來,搖頭像從惡夢中驚醒,腰部像突然觸碰冰塊而閃縮起來,我以為她沉迷電子遊戲,正在模仿遊戲中主角的打鬥動作,但這些反應來了幾次,人們不得不用疑惑的目光望她,懷疑她患上癲癇症或吃下迷幻藥,她不知道人們看著她,不知道自己在震,每當手指快速掃過螢幕的時候,身體就變成巨浪上的船搖晃,把一船人嚇得神魂顛倒。

  過了十分鐘,交通燈又轉換五六次,車仍停著,巴士司機下車走到電車和巴士之間查看,便指罵我們的車長,原來巴士拐彎時,我們的車長沒有停下來,各不相讓,令兩車相交。

  「正笨蛋,X (粗口) 我行著時你應該停下來讓我先過,你看不看見這裏沒有位,前面又有路障?」巴士車長指著電車車長罵。

  後面另一輛電車的女車長走出來,把雪糕筒移走,看看可以如何解決,而我們的車長一直坐在車內。

  巴士車長伸出頭來喃喃自語,把方向盤向左右兩邊扭到盡頭,油門與制動器頻密交替踩著,車輪顯得無所適從,慌慌張張的震著滾動,把剩餘的空間榨出來,車門像被釘上了木板,電車女車長眼見巴士已經撞到圍欄,便把圍欄搬走,看來車仍要停下去。

  那個拿著一杯咖啡的外國人難以忍受旁邊一身民國軍人服打扮、似男非男的白髮魔人,吃著的菠蘿飽被咬得一個一個彎曲而潮濕的牙印,大腿的位置滿是酥皮碎,只好放棄安逸的座位,彎著頸站著,慢慢把頭倚在握著車頂扶手杆的手臀。

  一位二十多歲的辦公室女士忍受不住熱氣流的侵襲而把唯一微微開著的窗關上,寧願呼吸別人鼻腔噴出的氣味。與我並肩站著的嬸嬸不停打噴嚏,掩口的紙巾搓成一團像沾上了黃色果醬。穿著白色汗衫和黑色西褲的叔叔拿著的制服上衣被手汗弄濕了一大片,也只能一直等下去,我也只能放下惆悵的心情等待,那對情侶祈求馬路永遠塞著,讓他們繼續戀愛;沒有對象的一族爭分奪秒搜尋獵物。

  九時三十分,馬路終於重開,我望著電話上的時鐘,掃走螢幕上的一層汗水,好不容易才能把耳機交纏著的線拆開,然後打給公司,說自己生病了不能回來。這時,我更加不惆悵,連忙改變行程,到灣仔吃一個寫意的早餐,然後看醫生。

  下車卻發現八達通沒有金額,錢包沒有零錢,只有一張十元鈔票,我連忙轉身向眼前的西裝男子兌換,他搖頭表示沒有,我遂向對面的女士問,回應也是一樣,跟著是與我年紀相若的女仔,如我所料,以為我是騙徒,搖頭打發了我便是。我把目光轉回西裝男子那邊,與他相鄰的是那外國人,我準備問他,卻想不出如何把問題翻譯,幸好我及時止步,才不用獻醜,我略過了他,他大概都知我因為言語不通才不問他。伯伯也沒有零錢,下層所有人都沒有零錢,零錢已被淘汰,看來我要到上層乞錢了,忽然感到有人拍拍我手臂,那外國人拿出錢包,給我一枚兩元硬幣,我把手上的十元鈔票給他,他表示不需要,這真是上天的眷顧,我十分感激,感激得連thank you也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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